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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诗浑似学参禅  

2014-09-12 09:53:59|  分类: 诗词与人生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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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诗浑似学参禅

 

吴可是宋代诗评家,他的《学诗诗》三首是中国古代诗论史上以禅论诗的典型代表,揭示了禅悟和诗歌创作的关系。

第一首:“学诗浑似学参禅,竹榻蒲团不计年。直待自家都了得,等闲拈出便超然。”揭示了学诗和参禅的相似之处在于“了”。

“了”字在禅家看来,是修行的最终目的。“了”的过程是北禅宗所谓的“渐悟”,需要坐在蒲团上参禅打坐无数年。它的了悟过程可以用青原行思的“见山”三阶段来说明。《五灯会元》卷十七《惟信》中说:“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,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。及至后来,亲见知识,有个入处,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。而今得个休歇处,依前见山只是山,见水只是水。”第一阶段是未参禅时,见到的山水是我们平常人眼中的山水,就是以唯物主义的眼光看山水,“我”是观察的主体,山水是观察的客体;山水有着各自本身“质的规定性”;我与山水之间存在着对立。第二阶段是参禅一段时间以后,悟出“色即是空”、“空即是色”,所见到的山水不是事物的本来面目,只是一种虚假的幻像。达到这种境界就会以“空”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一切,所谓“郁郁黄花无非般若,青青翠竹尽是法身”,这就是禅悟的“入处”。第三阶段是彻悟以后,发现以“空”的眼光看待山水仍然是没有彻悟的表现,应该连这个念头也去掉。面对山水,既不说它“空”,也不说它不“空”,就这样让他自然自在的存在吧,我则一念不起。这就是找到了“休歇处”,这就是达到了“了”的境界。

“了”字在诗家看来,是诗悟的最高境界。是彻底明白了作诗的各方面的规律,达到了“自如”的程度。无独有偶,我们可以用王国维的做学问的三种境界来说明。他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说:古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,必须经过三种之境界:“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”此第一境也。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此第二境也。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”此第三境也。这段话的含义是:做学问首先要志存高远,为此要吃得了苦,耐得住寂寞,不断地寻觅达到成功彼岸的路径。在确定目标、选定道路以后,必须经过辛勤的劳动,殚精竭虑,孜孜以求,即使累得形容憔悴、衣带渐宽也不后悔。谈到学诗,就是要不断地学习前人的创作经验,不断地揣摩,从最基本的平仄粘对,到选辞炼意,不辞辛苦地、一步一个脚印地学习、前进,最后就能达到最高境界。经过反复的追寻,千百度的揣摩,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。作诗也是这样,当把那些最基本的东西运用自如以后,作诗原来这么简单,原来是性情的自然流露,随手拈来,就是好诗。

禅家的“了”和诗家的“了”虽然归趣不同,但是,“了”的过程却是惊人的相似,都是在经过苦苦的追寻之后,达到的豁然顿悟的境界。

第二首诗:“学诗浑似学参禅,头上安头不足传。跳出少陵窠臼外,丈夫志气本冲天。”强调学诗要注重自己参悟,不要因袭前人。

参禅讲究明心见性,这个过程往往需要个体的亲身体验。据说香严智闲禅师请师傅沩山灵佑为自己讲什么是“本来面目”,师傅说:“我若说似汝,汝以后骂我去。我说的是我的,终不干汝事。”学诗也是一样。诗歌是个性化很强的东西,个人的禀赋、性格、学识、经验、构思方式、着眼角度等等方面的不同,造成了诗歌取意造境的不同。王夫之在《姜斋诗话》中说:“身之所历,眼之所见,是铁门槛。”都强调了亲身体悟的重要性。

“头上安头”,比喻事情重复。比如人本来已经有头,如果在头上再安一个头,那是多余的,没有这个必要。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六记载:唐代有个元安禅师,临终时对大家说:“我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要同你们告别了,今有一事问汝等:若道这个是,即头上安头;若道这个不是,即斩头求活”。禅师所说的“这个”,就是禅宗所谓“真如”。如果说它是,就是理解偏差,比喻为“头上安头”,终不是你说的那一事物;如果说不是,就是理解错误,比喻为“斩头求活”。试想:把头斩下以后,怎么能求活呢?在这里,禅师的本意是说“真如”存在于人的思维之外,既不能说它是,也不能说它不是,说是和不是都是错的。这句诗中的“头上安头”与悟佛理无关,仅采用它字面的意思:诗歌是诗人的个性化创造,不必要在别人创作的形式、内容之上进行再创造,而是以个性化的本心直接体悟生活,创造出独得我心的诗歌。

由于人与人之间的生活经历不同,性格禀赋不同,思考领悟不同,做诗的意境和风格也不同。因此,不能因袭前人,要自己思考、领悟。宋代,诗人学习杜甫蔚然成风。最著名的有江西诗派,他们的“一祖三宗”奉杜甫为“祖”。诗法讲究“夺胎换骨”、“点铁成金”。其中就有因袭的成分,该诗认为像这样的作诗之法不足为传。其实,江西诗派的这种主张也有一定的可取之处,学诗总要继承前人的经验,在前人创造的意境上加以改造,也会形成一些新的东西。还是严羽说得好:“夫诗有别材,非关书也;诗有别趣,非关理也。然非多读书、多穷理,则不能极其至。”江西诗派的学习杜甫,就是在“多读书、多穷理”,学习前人。然而,做得太过,也难免招来诟病,被诗人讥为“头上安头”。

“跳出少陵窠臼外”,是说反对因袭杜甫,事事处处以杜甫为最高标准。应该跳出这种僵化的窠臼,张扬自己独特的创造。“丈夫志气本冲天”,这里的“志”,可以理解为“情感”;“气”可以理解为“性情、禀赋”。诗人本来有这种独特的“志气”,就应该让诗从本真的性情中自然地流露出来。

第三首:“学诗浑似学参禅,自古圆成有几联。春草池塘一句子,惊天动地至今传。”《楞严经》上说:“发意圆成一切众生无量功德。”“圆成”意思是成就圆满。吴可把“圆成”看作诗歌的最高境界,包含着自然、完整、不假斧凿、浑然一体,似鬼斧神工,天然工巧等等诸多不可言传的妙处。然后,诗人举了一个例子,谢灵运的“池塘生春草”,说是达到了“圆成”的境界,并且夸张地赞美为“惊天动地”。叶梦得在《石林诗话》中说:“‘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’,世多不解此语为工,盖欲以奇求之耳。此语之工,正在无所用意,猝然与景相遇,借以成章,不假绳削,故非常情所能到。”意思是说:当你不经意时,突发灵感,眼前展现出美妙的诗境,心中涌出的词语恰好能表达这种诗境,二者相遇,好诗便能做成。这和参禅是一样的,神会讲参禅时说:“但莫作意,自当悟入。”(《神会语录》卷一)也是讲在不经意中,受到某种契机的触发,就会突然领悟。

    这三首学诗诗深得诗禅精髓,抓住了诗禅的“浑似”之处,引导读者领悟作诗之道。三首诗从三个不同的侧面蕴含了作诗的道理:第一首讲诗禅相似之处;第二首说不要因袭前人;第三首举具体例子,形象地告诉人们,什么叫“圆成”。三首诗层层深入,由一般到具体,虽然是诗,倒也不乏论说文的精密。不过,这三首诗一味的强调“自家了得”也并非学诗的最理想的门径,它容易把初学者导入歧途。刘克庄在《题何秀才诗禅方丈》中说:“诗家以少陵为祖,其说曰:‘语不惊人死不休。’禅家以达摩为祖,其说曰:‘不立文字。’诗之不可为禅,犹禅之不可为诗也。……夫至言妙义固不在于言语文字,然舍真实而求虚幻,厌切近而慕阔远,久而忘返,愚恐君之禅进而诗退矣。”

读了这三首诗,我们在得到作诗的领悟之余,也得到了审美的享受。三首诗全部用“学诗浑似学参禅”发其端,恰似范仲淹连歌几阕“塞下秋来”,是那样的气势酣畅,令人神思畅达,品味不已、流连不已……

 

摘自《禅诗百首》:姜剑云著,中华书局2008年出版,作者:姜剑云 霍贵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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